残阳如血，将断崖边的枯草染成了一片凄厉的暗红。

顾沉舟跪在碎石遍布的山道上，膝盖早已磨破，鲜血渗进泥土里，很快就被干燥的风吹干，结成一层层暗褐色的痂。他身上的玄色长袍早已破烂不堪，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鞭痕，每一道都深可见肉，像是被某种极寒之物侵蚀过，隐隐透着黑气。
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或者说，比起心头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，肉体的折磨根本算不得什么。

“顾沉舟，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？”

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顾沉舟缓缓抬起头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，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笑意。他看向站在崖顶那个身穿白衣、气质清冷出尘的男人——那是他的师尊，也是这修真界人人称颂的仙尊，谢无妄。

“弟子在等。”顾沉舟的声音沙哑破碎，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，“等师尊说清楚，这‘虐阳’之刑，究竟是为了什么。”

谢无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，此刻翻涌着顾沉舟看不懂的情绪。有厌恶，有挣扎，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战栗的恨意。

“为了什么？”谢无妄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，“顾沉舟，你身为修习至阳之体的弟子，却暗中勾结魔修，窃取宗门至宝，致使魔气入侵，苍生涂炭。这‘虐阳’，便是为了压制你体内暴走的阳气，也是为了净化你的罪孽。”
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，狠狠扎进顾沉舟的心口。

勾结魔修？窃取至宝？

顾沉舟喉头涌上一股腥甜，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。他当然知道这是诬陷。就在三日前，他明明是在后山禁地发现了一处上古封印松动，担心魔气泄露，才独自进去封印。结果却被谢无妄带人当场“抓获”，连同他随身携带的那枚原本属于谢无妄师父的信物一起，变成了“罪证”。

但顾沉舟没有辩解。

因为他知道，谢无妄根本不需要真相。他需要的，是一个理由，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将他踩在脚下、折磨至死的理由。

因为顾沉舟知道一个秘密。

那个关于谢无妄身世的秘密，那个被掩埋在百年前的、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
“师尊说得对。”顾沉舟垂下眼帘，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，“罪孽深重，确实该死。”

谢无妄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。他没想到顾沉舟会如此顺从，顺从得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。他本以为会看到愤怒，看到绝望，看到乞求，却唯独没看到这种死水般的平静。

“既然知道错了，为何不认罪？”谢无妄冷冷问道，手中的长剑出鞘半寸，寒光凛冽。

“因为认罪了，也活不了。”顾沉舟抬起头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，“师尊要的不是我的命，是我的魂。这‘虐阳’之术，每施一次，便抽走我一分阳气，炼化成师尊修炼邪功的燃料。师尊，您的功法反噬越来越严重了吧？只有至阳之体的精血，才能压制住您体内的寒毒，不是吗？”

谢无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
这是顾沉舟第一次将话说得如此透彻。多年来，他隐忍不发，忍受着谢无妄的打压和同门的排挤，就是为了查清真相。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，足够有用，谢无妄就不会对他下杀手。可他错了。在谢无妄眼里，他不过是一个工具，一个用完即弃的容器。

“你知道了。”谢无妄的声音低沉下来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，“知道了又如何？这修真界，弱肉强食。你既然知道了，就该明白，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。”

话音未落，谢无妄猛地挥手，一道凌厉的剑气横扫而出，直逼顾沉舟而去。

顾沉舟没有躲。

他 simply 承受了那一击。剑气贯穿了他的肩膀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去，重重地摔在碎石上。鲜血喷涌而出，染红了身下的土地。

“啊——”

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他齿缝间溢出。顾沉舟死死咬着嘴唇，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，才勉强没有昏过去。他看着谢无妄一步步走下悬崖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。

“疼吗？”谢无妄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，伸出修长的手指，轻轻抚上顾沉舟满是血污的脸颊。那动作温柔得仿佛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，可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。

顾沉舟颤抖着闭上眼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混入血污中，分不清彼此。

“师尊，”他轻声问道，声音微弱如游丝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您发现这一切都是误会，您会后悔吗？”

谢无妄的手指顿住了。他看着顾沉舟那双清澈却逐渐黯淡的眼睛，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但他很快摇了摇头，站起身，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。

“后悔？”谢无妄冷笑一声，“修真之人，向来只信手中的剑，不信人心。”

他转身离去，背影决绝而孤傲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洁白的衣袍上，却照不亮他脚下的阴影。

顾沉舟躺在冰冷的石头上，望着天空。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，最后一抹红光消失不见，黑夜笼罩了大地。

风更大了，呼啸着穿过峡谷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。

顾沉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，体内的阳气在不断地流失，寒冷如潮水般涌来，吞噬着他仅存的体温。但他却觉得异常清醒。

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了。

但这没关系。

因为他已经将那枚关键的信物，藏在了他最信任的一个师弟身上。那是证明谢无妄清白的唯一证据，也是揭开百年前真相的关键。

谢无妄可以虐杀他的肉身，可以折磨他的灵魂，却无法阻止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
顾沉舟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凄美而决绝的笑容。

“谢无妄，”他在心中默念，“这一世，我顾沉舟欠你的，用命还了。从今往后，你我两清。”

随着最后一丝意识消散，顾沉舟的身体彻底僵硬。

夜风吹过，卷起几片枯叶，盖住了他逐渐冰冷的尸体。断崖之上，只剩下一片死寂，和那轮高高挂起的冷月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虐阳，虐的不仅是阳气，更是人心。而在这冰冷的修真界里，真心，从来都是最致命的毒药。